#绿奴 #NTR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不是图书馆里的安静,不是深夜卧室里的安静,不是大雪覆盖的旷野上的安静。它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更加本质的、近乎是暴力的安静。像是有人在这个三百平方米的空间里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分子,让空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真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听不到了。
人工湖上的涟漪还在扩散,但我看不到了。
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但我感觉不到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它不再平稳了。不再是那个像倒计时钟声一样的、缓慢的、从容的节奏。它变得急促,变得慌乱,像是有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我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试图逃出来。
我的手在抖。
不,不是手在抖。是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脚趾到大腿,从下颌到头顶。那种颤抖是微小的、高频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我脚下的地板是实心的、窗外的雨水是湿的、对面坐着的秘书是一个仿生人一样确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进入我的肺部,带着空调系统送来的微凉的、干燥的、经过三层过滤的空气。那些空气通过了HEPA滤网、活性炭滤网和紫外线杀菌室,被去除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颗粒物、所有的异味和所有的微生物。它干净得不像是空气,更像是某种被装进瓶子里的、在实验室里合成的、标签上写着“H2O+微量O2+微量N2”的化学试剂。
这座城市的空气太干净了。
干净到我连一口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泥土气息和花粉颗粒和微生物的、活生生的空气都呼吸不到。
就像我这个人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都没有。
秘书没有催促我。
她坐在对面,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姿态依然端庄,目光依然落在我脸上。她的呼吸——如果她需要呼吸的话——是均匀的、缓慢的,每分钟大约十二次,和她在待机状态下的默认频率完全一致。她的眼睛没有眨,不是因为不需要眨眼——她的仿生眼球表面有一层保湿的泪膜,需要定期刷新——而是因为她正在用她的全部算力来分析我的状态,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隐藏着重要信息的细节。
她的瞳孔在微微扩张。
那是她的视觉传感器在进行动态范围调整,以适应餐厅内变化的光线。但那同时也是她的仿生人格程序在模拟“关切”这个情绪时的一种常见表现——瞳孔微微扩张,表示“我正在认真地看着你,我在乎你的反应”。
我不知道那是光学物理还是行为心理学。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两者都不是。
也许在银河帝国这个已经存在了一万两千年的、拥有数兆人口的、横跨银河系和河外星系的庞大文明中,“仿生人瞳孔扩张的生理机制和心理意义”这个课题,早就有某个不知名的科学家写了三千页的论文,被引用了数十万次,被所有的仿生人制造商采纳为标准设计。
也许我想太多了。
也许我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去想秘书刚才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但我做不到。
那些事情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意识里,无论我往哪个方向逃,它们都在那里。尖锐的、冰冷的、不可移除的。
九位男性。
陛下。
交合。
三天。
受孕。
十八个孩子。
第一个。
第一。
我。
我的胃又开始翻搅了。那些食物——鱼子酱、龙虾浓汤、银鳕鱼、和牛、乳鸽、舒芙蕾、香槟——它们在胃酸中浸泡着,在胃壁的蠕动中被搅拌着,被分解成食糜,然后被推向小肠。那是消化的过程,是生物体将外部物质转化为自身能量的过程,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最平凡的生理现象。
但我感觉那些食物不是在被消化,而是在被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力量排斥。我的身体不想要它们。不是因为它们不好吃——它们好吃极了,好吃到如果我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不是以这样的身份、不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在吃,我可能会真心实意地赞美厨师的技艺。而是因为它们是“别人的食物”。是上一个我的食物。是一个我已经永远无法成为的人的食物的食物。
它们在提醒我,我是一个入侵者。
一个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别人的生活、别人的世界的入侵者。
“少爷。”
秘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整齐的牙齿。她的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可能是仿生皮肤下层的毛细血管网络在模拟“犹豫”或者“担忧”时的生理反应,也可能只是这间餐厅的灯光设计得太好了,好到连一个仿生人都能被照出人类的温度。
“关于那十八位战士,”她说,声音里的郑重比之前更浓,“我需要继续向您介绍。”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大概只有两度,小到可能连秘书的高精度运动捕捉系统都需要零点几秒才能确认。但它确实发生了,我的颈椎弯曲了一点点,我的下颌下沉了一点点,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下移到了她的下巴,然后又抬回到她的眼睛上。
我准备好了吗?
当然没有。
但我什么时候准备好过?
从十七天前在那个地下净化舱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面对一个我从来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世界。虚假的城市,虚假的树木,虚假的空气,虚假的人,虚假的身份,虚假的历史,虚假的未来。
再多一件虚假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
秘书接收到了我的信号。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她的光学系统在对焦,也可能是她的程序在确认我的状态。
然后她继续说。
“‘盖亚计划’最终成功诞生了十八位新一代战士,”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韵律的讲述者语调,“每一位都继承了神圣骑士的战斗能力和陛下的永生基因。他们比他们的父亲——那些原初神圣骑士——更强大,更快速,更耐久,对恶魔的克制效果也更彻底。”
“这十八位战士,在成年后,被编入了帝国的骑士团系统,成为了帝国最强大的骑士团——‘盖亚战团’。”
“盖亚战团的人数虽然只有十八人——不,加上他们的副官、侍从和支援部队,总人数超过了三千,但真正拥有‘战士’身份的,只有这十八个人——但他们所拥有的战斗力,超过了帝国所有其他骑士团的总和。”
“每一位盖亚战士都拥有一艘专属的旗舰,那艘舰船的设计融合了帝国最先进的科技和每一个战士个人的战斗风格。有的旗舰是巨大的、装甲厚重的战列舰,可以承受一整支舰队的饱和攻击而毫发无损;有的旗舰是灵巧的、速度极快的驱逐舰,可以在恶魔的阵列中穿梭自如,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敌人的阵型;还有的旗舰是某种介于舰船和机甲之间的、能够变形和重组自身的、连帝国的工程师都难以完全理解的特殊存在。”
“盖亚战团在与恶魔的战争中,扮演了决定性中的决定性角色。”
“在他们被部署到前线之前,帝国对恶魔的战争态势是:人类能够防御,能够将恶魔压制在银河系边缘,但无法彻底消灭它们。每一次恶魔苏醒,帝国的舰队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将它们击退,而那些代价里,包括神圣骑士的血——那些已经老化的、不再年轻的、每一次战斗都会消耗掉他们所剩无几的生命的原初骑士。”
“盖亚战团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在他们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中——那是在银河系边缘的一个叫做‘深渊’的星区,恶魔在那里聚集了它们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支入侵力量,超过三千个个体——十八位盖亚战士在七十二小时内,全歼了那支恶魔力量。”
“全歼。”
秘书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在教堂里念诵经文时的质感。
“没有逃逸,没有幸存,没有撤退。三千多个恶魔,在七十二小时内,被十八个战士,一个不剩地、彻底地、从物理上被消灭了。”
“那是人类对恶魔战争的转折点。”
“从那一战之后,战争的天平彻底倒向了人类。盖亚战团开始在银河系的各个战场上横扫恶魔,每一次出击都是一场屠杀,每一次胜利都是彻底的、决定性的、不可逆转的。恶魔的个体数量在盖亚战团的打击下急剧下降,它们的阵线在崩溃,它们的巢穴被一个接一个地拔除,它们的‘同化’能力在盖亚战士面前毫无用处——因为盖亚战士的身体构造和基因序列,让他们对恶魔的‘同化’具有了完全的免疫力。”
“在盖亚战团被部署后的第十七年,最后一个被确认的恶魔个体,在银河系最边缘的一颗荒芜星球上,被盖亚战团的团长——‘长子’——亲手消灭。”
“恶魔在银河系中消失了。”
秘书说“消失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庆祝的意味。
不是因为她不想庆祝,而是因为她的程序知道,这个故事接下来的部分,不是庆祝的部分。
“从恶魔入侵开始,到恶魔被彻底消灭,这场持续了数千年的、造成了数万亿人类死亡的、几乎毁灭了人类文明的战争——结束了。”
“人类赢了。”
“而赢得这场战争的最大功臣,不是那些原初神圣骑士,不是那些数百万的帝国士兵,不是那些在后方日夜生产武器和弹药的工人——虽然他们的贡献同样不可磨灭——而是那十八位从‘盖亚计划’中诞生的战士。”
“盖亚战团。”
“帝国最强大的骑士团,最优秀的战团,最锋利的剑。”
“他们是英雄。”
“是整个银河系的、数兆人类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殖民地每一个空间站中都传颂着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雕像被竖立在每一颗主要行星的广场上,他们的战例被写入帝国军事学院的每一本教科书,他们的肖像被印在帝国的邮票、货币和宣传海报上。”
“他们是英雄。”
“无可争议的、全人类共同认可的、永载史册的英雄。”
秘书的声音在空中缓缓消散,像是一缕烟,在无风的房间里慢慢扩散,最终融入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每一个缝隙中。
餐厅里又安静了。
但不是之前那种暴力的、近乎真空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像是……
更像是一场盛大演出结束后,幕布落下、掌声停歇、观众离场、灯光熄灭之后,舞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演员时的那种安静。空荡荡的,孤零零的,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成了过去,只剩下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人,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谢幕还是应该继续演下去。
我看着秘书。
秘书看着我。
窗外的雨声终于重新进入了我的听觉范围。沙沙沙沙,持续的,均匀的,像是某种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开始播放的、永远不会停止的白噪音。
“然后呢?”我问。
我的声音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涩和沙哑。像是这些年来——不,这十七天来——我第一次用这种声音说话。一个知道了太多事情的、胃里塞满了食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的十六岁少年的声音。
秘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说,声音里的郑重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重的,更深沉的,带着某种类似于“……遗憾”的情感,“在恶魔被彻底消灭之后,和平降临了。”
“不是短暂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和平,而是真正的、持久的、看起来会永远延续下去的和平。”
“没有恶魔的威胁,没有战争的需要,没有敌人的存在。”
“盖亚战团——那些被设计来、被制造来、被训练来、被期望来与恶魔战斗到永恒的战士——他们失去了敌人。”
“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失去了他们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
秘书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层我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悲伤——仿生人不会悲伤。不是同情——程序不需要同情。而是一种更加客观的、更加中立的、近乎是历史的叙述者面对一个悲剧性的转折时,不得不承认这种转折的存在,但又不想为此添加任何主观评价的那种克制。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盖亚战团的战士们被部署在银河系的各个战略要地,继续执行巡逻、警戒和威慑任务。帝国的官僚机构为他们设计了一套和平时期的训练和轮换制度,确保他们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保持战斗状态。他们参与了帝国的各种庆典、阅兵和宣传活动,以英雄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接受民众的崇拜和赞美。”
“那是和平的最初一百年。”
“在那一百年里,盖亚战士们表现得像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帝国卫士。”
“但在第二个一百年,变化开始出现了。”
秘书的声音在“第二个一百年”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叙述做一个仪式性的铺垫。
“他们没有敌人了,少爷。”
“这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他们是战士——不是哲学家,不是艺术家,不是农民,不是商人,不是行政官。他们的大脑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被设计成了最完美、最高效的杀戮机器。他们拥有超凡的战斗能力,拥有无敌的战术直觉,拥有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最优决策的理性思维。但他们没有‘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该如何生活’的指导手册。”
“他们的生命中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目标。”
“不是‘吃饭’‘喝水’‘睡觉’‘训练’这些日常的目标,而是一种更宏大的、更根本的、能够赋予他们的存在以意义和方向的目标。一个敌人。一个需要被战胜的对手。一个需要被征服的挑战。”
“当恶魔消失之后,他们环顾四周,发现银河系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那个敌人的位置。”
“没有。”
“所有的敌人——那些在军阀混战时期曾经存在过的、帝国崛起过程中被碾碎的、被收编的、被消灭的——都已经不在了。整个银河系都处于帝国的统治之下,秩序良好,安定繁荣。没有大规模的反抗,没有严重的叛乱,没有任何对帝国统治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力量。”
“盖亚战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整个银河系中最强大的存在。”
“而最强大的存在,是不需要存在的。”
秘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个句子本身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冷冽的空气中闪着寒光。
“最强大的存在,是不需要存在的。”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感觉它在我的意识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不需要存在的存在。
那是什么?
是多余的。是过剩的。是处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尴尬的、找不到自己位置的灰色地带。
就像这座城市的行道树。
它们是存在的——你能看到它们,摸到它们,闻到它们在雨中散发出的淡淡的气息。但它们不是被需要的。它们不是被这片土地需要的,不是被这座城市需要的,不是被那些路过它们的生化人需要的。它们只是被放在那里的,为了装饰,为了营造一种“这座城市有生命力”的幻觉。
就像我。
我是存在的——我能呼吸,能吃饭,能说话,能思考。但我不是被需要的。这座城市不需要我,这些生化人不需要我,这个帝国不需要我,我的母亲不需要我。我只是一个被放在这里的装饰品,一个每隔百年就会被刷新一次的、用来维持“女皇有一个儿子”这个幻觉的装饰品。
盖亚战士们不需要存在。
我也不需要存在。
我们是同一类东西。
“在失去敌人的第二个一百年里,”秘书继续说,“盖亚战士们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将注意力转向了帝国之外——那些帝国在银河系中尚未探索到的角落,那些可能还隐藏着未知威胁的星域,那些在网道覆盖范围之外的、人类足迹尚未踏足的深空。他们组织了自己的探险队,驾驶着自己的旗舰,向银河系的边缘进发,试图在帝国疆域之外找到新的敌人。”
“但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银河系之外,是更加广袤的、更加空洞的、更加寂静的虚空。没有恶魔,没有外星智慧生命,没有任何能够对他们的存在构成威胁的东西。只有星星,只有尘埃,只有无尽的、沉默的、毫无意义的黑暗。”
“他们中的另一些人,将目光投向了帝国之内。”
“他们开始关注帝国的政治。”
“起初只是关注——出席帝国议会的会议,阅读内阁提交的报告,听取情报部门的简报。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使他们有资格参与最高层的决策,他们的意见,在某些问题上,甚至能够左右帝国的方向。”
“关注变成了参与。”
“参与变成了干预。”
“干预变成了控制。”
秘书的声音在“控制”这个词上微微加重了一点。
“他们不是想夺取帝国的统治权——至少在当时不是。他们不是在策划政变,不是在阴谋颠覆,不是在密谋推翻陛下。他们的‘控制’是更加微妙的、更加隐蔽的、更加难以被定义为‘非法’或‘违规’的。”
“他们只是开始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有自己的意见。”
“他们认为帝国对某颗星球的税收政策是错误的。他们认为帝国对某个星区的行政长官任命是不合适的。他们认为帝国的军队编制需要改革,认为帝国的外交策略需要调整,认为帝国的法律体系存在漏洞。”
“他们的意见,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拥有比任何人都丰富的战争经验,他们的判断力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淬炼,他们的建议往往是合理、可行、甚至最优的。”
“而帝国的官僚机构,在面对这些意见的时候,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
“拒绝?”
秘书说“拒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
“怎么拒绝?”
“他们是谁?他们是盖亚战士,是帝国的英雄,是拯救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恩人。他们的每一句话,在公众的眼中,都具有无可置疑的分量和权威。拒绝一个盖亚战士的提议,就等于在告诉公众:这个帝国不尊重它的英雄,不感恩它的恩人,不需要它的拯救者。”
“接受?”
“接受了第一次,就要接受第二次。接受了第二次,就要接受第三次。接受了第三次,这个帝国就不再是由皇帝、议会和内阁统治的帝国了,而是由十八个盖亚战士——以及他们各自的偏好、偏见和议程——拼凑出来的、没有统一意志的、没有稳定方向的混沌体。”
“帝国选择了第三条路。”
“拖延、敷衍、表面上的尊重和实质上的无视。”
“盖亚战士提出的建议,被帝国议会‘认真讨论’,被内阁‘仔细研究’,被相关部门‘深入评估’。讨论、研究、评估,然后再讨论、再研究、再评估。无限循环,永不落地,永远不会变成实际的行动。”
“这种策略,在最初的几十年里,是有效的。”
“盖亚战士们不是政治家,他们不懂得官僚机构的那套游戏规则。他们提出的建议,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力量被吸收,方向被扭曲,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帝国的行政机器中。”
“他们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在帝国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权力不是来自拳头的大小,而是来自对规则的理解、对人性的把握、对程序的操纵。”
“而那些东西,是他们在战争中没有学到的。”
“也是他们在和平的前两百年里,一直不屑于去学的。”
“但当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不屑就变成了愤怒。”
秘书的声音在“愤怒”这个词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情感波动。不是程序模拟的愤怒,而是一种通过语言的选择、语调的变化和语速的调整所构建出来的、让听者能够感受到的愤怒。
“他们愤怒了。”
“不是因为他们被拒绝了——他们习惯被拒绝,在战争中,每一次行动都有可能被上级否决,每一次计划都有可能被修改到面目全非。他们愤怒,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被欺骗了。”
“他们用数千年的战争、无数次的战斗、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勇气和牺牲,为人类文明换来了和平。而在和平到来之后,他们被帝国官僚用一纸‘讨论’‘研究’‘评估’的公文,轻轻地、礼貌地、彻底地推到了一边。”
“他们成了英雄。”
“一个用来在庆典上展示的、用来在宣传中夸耀的、用来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给公众看的——英雄的符号。”
“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有权有势的、能够在帝国的政治版图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愤怒。”
“然后是失望。”
“然后是——”
秘书停顿了。
那个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停顿都长。
长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从急促慢慢恢复到平稳,长到窗外的雨声从模糊变得清晰,长到餐厅里的烛火的火苗摇晃了好几次,将暖黄色的光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形成变化的、流动的阴影。
“然后是欲望。”
秘书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不是对权力的欲望——虽然他们确实想要权力。也不是对财富的欲望——他们是帝国的英雄,帝国给了他们一切他们想要的财富。也不是对名声的欲望——他们的名声已经在战争中被推到了顶点,没有人能够超越。”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欲望。”
秘书的声音在“原始的”这个词上微微沉了下去,像是潜水员在向深海下潜。
“他们都想成为女皇陛下的伴侣。”
“永久的伴侣。”
我的心跳在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漏了一拍。
不是变快了,不是变慢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清晰感知到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胸腔,在心脏跳动的间隙轻轻地捏了一下,让那个应该发生的搏动没有发生。
然后,心脏以一种加倍的力度跳了回来,像是被压抑的弹簧突然释放,将血液以更快的速度泵向全身。
我感觉到那股血液的热量冲上了我的脸颊,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在搏动,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种微微的、发麻的刺痛感。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变调。
秘书没有重复。
她知道我听到了。
她只是在看着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不是数据流,不是程序信号,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更加沉重的、近乎是……预警的东西。
“他们想成为陛下的伴侣,”她平静地说,“不仅仅是暂时的、生理上的伴侣——就像‘盖亚计划’中的那些交合一样——而是永久的、独占的、在法律和精神上都不容置疑的伴侣。”
“丈夫。”
秘书在说出“丈夫”这个词的时候,语速放得非常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了,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被仔细审视的标本。
“他们都想成为陛下的丈夫。”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唯一剩下的、还没有被征服的、值得他们去追求的目标。”
“战争结束了。敌人消失了。银河系被统一了。河外星系被殖民了。所有的‘外部’的、可以用拳头和武器去解决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只有‘内部’的、不能被拳头和武器解决的东西。”
“陛下。”
“她不是敌人,不能被征服。她是他们的创造者,是他们的母亲,是他们存在的原因和意义。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女人——至少在外表和功能上是——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孤独的、身边只有一个每百年就要净化成十六岁的儿子的女人。”
“而他们,盖亚战士,是唯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唯一能够配得上她的、唯一能够给她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的——”
“家庭。”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永久的家庭。”
“不是每百年就消失一次的儿子。”
“不是每隔一百年就要被重置、被遗忘、被替换的伪物。”
“而是永远陪在她身边的、永远不会老去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丈夫。”
“和他们之间的孩子。”
“盖亚战士之间,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一直在为这个目标暗中竞争。”
“不是公开的、暴力的、会导致帝国分裂的竞争——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是。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更加复杂的、在各种层面上都在进行的竞争。谁在陛下面前表现得更好,谁在公众中获得了更多的支持,谁在指挥盖亚战团时展现出更强的领导力,谁在帝国的政治圈子中积累了更多的盟友。”
“一场无声的、持久的、没有明确规则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少爷——”
秘书的声音在“少爷”这个词上降到了最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
“您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看着秘书。
秘书看着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是时间在流逝的声音,像是命运在编织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不可阻挡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逼近的声音。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在空气中旋转、摇摆、犹豫不决,最终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为什么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秘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苦涩,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介于“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和“你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之间的表情。
“因为您是陛下的儿子,”她说,“而且您……也是陛下的伴侣之一。”
“您是第一个。”
“在‘盖亚计划’中,您是第一个与陛下发生关系并让她受孕的人。那个事实,在帝国的档案中是被记录的,在盖亚战士们之间是被知晓的。您在他们心目中,不是一个‘旁观者’,不是一个‘局外人’,不是陛下的‘儿子’——至少不只是一个儿子。”
“您是一个竞争者。”
“一个潜在的、不可忽视的、拥有某种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优势的竞争者。”
“因为您不只是一个伴侣,您也是她的骨肉。您和陛下之间的联系,比任何一个盖亚战士都要深——不是通过后天的手段制造的,而是通过最原始的、最不可替代的、最神圣的方式。”
“血缘。”
“而在这个帝国里——”
秘书的声音在“帝国”这个词上微微上扬,像是在引出一个更大的框架。
“血缘,是最重要的。”
“比力量更重要,比智慧更重要,比军功更重要,比财富更重要。”
“因为帝国的合法姓,建立在血缘之上。”
“陛下的权威,来自于她作为一个永生者的存在。而您作为她的儿子——唯一的、真正的、从她子宫里诞生的、继承了永生基因的子嗣——您在帝国的继承顺位上,高于所有其他任何人。”
“包括那些盖亚战士。”
“虽然他们都拥有陛下的永生基因——他们的基因中有一部分来自陛下,因为陛下是他们的孕育者——但那不是‘继承’。那只是‘传递’。他们只是在基因层面上继承了陛下的永生能力,但在法律上、在伦理上、在帝国的传统和惯例中,他们不是陛下的子嗣。”
“他们是‘产品’。”
“‘盖亚计划’的产品。”
“而您,少爷——”
秘书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最后,降到了一个极低的、近乎耳语的音量。
“您是儿子。”
“这其中的区别,在帝国的法律、伦理和公众认知中,是巨大的。”
“这种区别,也是盖亚战士们对您……”
她停顿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心存芥蒂的原因之一。”
心存芥蒂。
多么温和的、得体的、经过精心挑选的词语。
它掩盖了多少愤怒、嫉妒、敌意和杀机,只有那些真正心存芥蒂的人——不,是那些真正被这种温和词语掩盖了真实情绪的人——才知道。
但我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敌意。
我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说,声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某个盖亚战士真的……成为了陛下的丈夫,永久的伴侣……”
我看着秘书的脸,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微微闪烁的光芒。
“那会怎样?”
秘书的回答没有延迟。
没有零点三秒的分析和计算,没有量子神经计算机在处理复杂问题时的犹豫和停顿。
她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那么,无论是您,还是其他盖亚战士,”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都会被抹去。”
“被抹去。”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抹去。”
秘书也重复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射出这三个字里蕴含的所有恐怖。
“被陛下,或者被那个成为她丈夫的盖亚战士,或者被他们的联合力量。”
“方式有很多种。”
“您可以是被净化的。不是您每百年经历的那种净化——那是您主动选择的、有计划、有准备、有恢复机制的重置。而是被强制净化的、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送进净化舱的、将您所有的意识和记忆清空到一个也许永远不会被重新激活的备份中的——存在的终结。”
“您也可以是不被净化的。但被永远囚禁在某颗行星的某个地下设施中,没有信息终端,没有生化人服务,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手段。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被严密看守的、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牢房里,等待下一个百年——不,等待永远。”
“您也可以是被真正终结的。身体被分解,基因序列被删除,所有的备份被销毁,所有的记录被清除。您将在帝国所有的档案中消失,就像您从未存在过一样。”
“至于其他盖亚战士——”
秘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们的命运大致相同。只是方式可能更加……决绝。”
“他们是战士。他们不会被囚禁——那太危险了。他们不会被净化——那太仁慈了。他们会被——”
她停顿了。
“被终结。”
“被那个成为陛下丈夫的盖亚战士,一个接一个地,亲手终结。”
“因为他们是他最大的威胁。”
“他们是和他一样的、拥有陛下永生基因的、拥有超凡战斗能力的、拥有成为陛下伴侣资格的竞争者。在他的丈夫地位被确认之前,他们是竞争者。在他的丈夫地位被确认之后,他们就是他所拥有的权力的最大威胁。”
“每一个活着的盖亚战士,都是对那个唯一丈夫地位的挑战。”
“所以……”
秘书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都必须死。”
“包括您,少爷。”
“包括您。”
那四个字在餐厅里回荡了很久。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回荡——这个房间的声学设计不会让任何声音残留超过零点五秒。而是心理意义上的回荡。它们在回到我的耳膜、被我的听觉神经转化为电信号、被我的大脑解码之后,并没有像所有的声波那样消散。它们留了下来。它们嵌入了我的意识深处,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每一个笔画都深可见骨。
包括您。
包括您。
包括您。
我坐在那把柔软的、温暖的椅子里,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变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餐厅的恒温系统精确地维持着二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这是人类最舒适的环境。而是血液的温度在下降,是内脏的温度在下降,是骨骼的温度在下降。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被任何外部热量驱散的寒意。
就像十七天前,我从净化舱里醒来时,浑身赤裸,泡在再生液中,周围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设备。那种白色的冷,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没有任何色彩的、没有任何情感的冷。
“他们……”我开口,声音发干,像是在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他们不是母亲的子嗣吗?”
这个问题从我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能清晰感受到的、近乎荒谬的天真。
子嗣。
一个多么美好的词。
它意味着血缘,意味着传承,意味着某种无法被切断的、天然的、神圣的联系。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纽带,被所有的文明、所有的宗教、所有的伦理体系视为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关系之一。
他们是她的孩子。
她从她的子宫里生下了他们——秘书说过,“盖亚计划”中,所有的受孕都是在帝国科学院的生殖医学中心的全程监控下进行的,但那些孩子——那十八个孩子——确实是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的,是她的血肉,是她的果实,是她在宇宙中留下痕迹的一种方式。
他们是她的子嗣。
和我一样。
“是的,少爷。”
秘书的回答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依然沉稳,依然带着那种被精确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让人感到被尊重和被重视的温度。
“他们是陛下的子嗣。”
“从基因学的角度看,他们继承了陛下的部分基因——虽然那些基因被恶魔的永生基因修饰过,被神圣骑士的战斗基因强化过,但它们依然是陛下的基因序列的延伸。”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他们从陛下的子宫中诞生,通过正常的——或者说在帝国科学院的监控下实现的——分娩过程,来到了这个世界。陛下的身体为他们提供了九个月的营养和保护,陛下的免疫系统为他们提供了最初的防御能力,陛下的荷尔蒙为他们提供了与母亲之间的、天然的、无法被任何技术手段复制的纽带。”
“从伦理学的角度看,帝国的法律体系中有过一段时间的争论——关于‘盖亚计划’中诞生的战士是否应该被视为陛下的子嗣,是否应该拥有与您类似的继承权和法律地位。这场争论持续了将近一百年,发表了数千篇论文,召开了数百场听证会,最终由一个特别委员会做出了裁决。”
“裁决的结果是——”
秘书的声音在一瞬间有微妙的变化。
“他们是战士。”
“不是子嗣。”
“他们是帝国为对抗恶魔而制造的武器,是陛下为拯救人类文明而孕育的工具,是帝国法律和伦理体系中的一个特殊类别——既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他们有人的外表,有人的意识,有人的情感——至少是他们自己的、被设计和编程过的那种情感。但他们没有人的权利。”
“没有成为陛下的子嗣、继承帝国皇位、或者以任何形式参与帝国政治决策的权利。”
“他们是武器。”
“武器不需要权利。”
“武器只需要服从。”
“而陛下——”
秘书的声音在“陛下”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陛下从未在任何场合公开承认过盖亚战士是她的子嗣。”
“她称呼他们为‘战士’,为‘骑士’,为‘帝国最锋利的剑’。她从未叫过他们‘儿子’或‘女儿’——虽然他们的性别都是男性,所以‘女儿’不适用,但‘儿子’这个词,她从未用过。”
“对于那些战士来说,这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们是她的血肉,但不是她的孩子。”
“他们有她的基因,但没有她的承认。”
“他们可以为她而死,但不能叫她‘母亲’。”
“而您,少爷——”
秘书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更加深沉的、近乎是宇宙级别的、关于存在与不被承认的巨大空洞。
“您是她的儿子。”
“唯一被公开承认的、被法律认可的、被伦理接受的、在每一个帝国的官方文件和庆典仪式中被列为‘皇位第一继承人’的儿子。”
“您不需要战斗就能拥有他们的身份。”
“您不需要杀戮就能拥有他们的地位。”
“您不需要证明自己就能拥有他们的存在意义。”
“所以,少爷——”
秘书的声音降到了最低,低到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的、被埋藏了千万年的回声。
“那又如何呢?”
“是的,他们是陛下的子嗣。基因上的,生物学上的,甚至伦理上也可以争论的那种。但那又如何呢?”
“在这个帝国里,在这个由陛下的意志塑造、由陛下的力量维持、由陛下的权威统治的帝国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不承认他们是子嗣,他们就不是。”
“她承认您是儿子,您就是。”
“而如果有一天——”
秘书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我从未听到过的、极其罕见的、近乎是警告的、尖锐的东西。
“某个盖亚战士成为了陛下的丈夫,永久的伴侣,她可能会改变她的承认。”
“她可能会承认那个战士是她的丈夫——不,她已经在法律上承认了‘伴侣’这个概念,‘丈夫’只是其中的一种特殊形式。”
“她可能会承认那个战士和她的孩子是她的子嗣——真正的、有继承权的、可以参与帝国政治的子嗣。”
“她可能会撤销对您的承认。”
“她可能不再承认您是她的儿子。”
“如果那一天到来——”
秘书的声音在“如果那一天到来”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用这个停顿来强调它的重要性。
“那么,您是什么?”
“您是谁?”
“您的存在——作为她的儿子,作为帝国的皇位继承人,作为这个城市的领主,作为所有这些生化人、这些保镖、这个经理、包括我的主人——您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您是她的儿子。”
“如果那个前提不再成立。”
“那么,您就什么都不是。”
“不是帝国的皇位继承人。”
“不是这个星区的领主。”
“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不是一个拥有两兆子民的统治者。”
“您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势力、没有任何在这个银河帝国中生存下去的资源的普通少年。”
“一个每隔百年就会被净化、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普通少年。”
“而在那个时候——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秘书的声音降到了耳语的音量,低到窗外的雨声几乎完全将它淹没。
“盖亚战士们不会忘记,您是‘第一个’。”
“第一个与陛下交合的人。”
“第一个让陛下受孕的人。”
“一个证据。”
“一个在他们眼中,证明了他们永远无法替代的、永远无法超越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存在的证据。”
“他们会想要抹去这个证据。”
“他们会想要抹去——您。”
餐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声在这段时间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沙沙沙沙,持续的,均匀的,像是在缓慢地、耐心地、一滴一滴地将这个虚假的城市冲刷干净。
秘书看着我。
我看着秘书。
烛火在餐桌上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投在天花板上,投在那些没有人的、空荡荡的、装饰着油画和壁灯的墙壁上。
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不再颤抖了。
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而是因为恐惧已经深到了某种程度,深到了表面的、肢体上的颤抖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奢侈的程度。
恐惧。
这是我十七天来——不,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感受到恐惧。
不是对恶魔的恐惧——我从未见过恶魔。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定期完成的手续。
不是对失去的恐惧——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而是对“被抹去”的恐惧。
对被否认、被弃绝、被从存在的根基上连根拔起的恐惧。
被从母亲那里连根拔起的恐惧。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没有任何茧子和伤疤的手指。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
但不是我的手。
因为它们和上一个他的手是一样的。
它们和上上一个他的手是一样的。
它们和所有那些已经消失了的、被净化了的、从帝国档案中被清除的、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的“我”的手是一样的。
我的手。
他的手。
那些在同一条河流中、被同一种水流冲刷过的、被同一种时间磨损过的、但从来都不是同一条河流的手。
我抬起头。
秘书还在那里。
她还在看着我。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数据流,不是程序信号,不是模拟的情感,不是算法的温度。
而是某种更加纯粹的、更加赤裸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
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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