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R
“我就说赫连那狼崽子没安好心——”
“王后啊——那是我们的王后——”我抬起手。人群静下去。“我问你们,”我的声音很响,响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神女被夺走,你们同意吗?”静默。只有火把噼啪响。然后有人开口。“不同意——!”那是人群后面的一个声音,年轻的,粗的,带着愤怒。接着是第二个。“不同意——!”第三个。“不同意——!”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片。三千个人同时喊那三个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那声音太响了,响到我耳朵嗡嗡作响,响到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抖。我又抬起手。人群又静下去。“我再问你们,”我说,“这些年,灰狼部欺压我们,你们开心吗?”这回的沉默比刚才长。长得多。可我知道那沉默是什么意思。那是回忆。那是伤口。那是被压了几十年、从爷爷辈就开始积攒的、从来没说出口的恨。阿公往前走了一步。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王,”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我们白狼部,被灰狼部欺压了三十年。”三十年。比我的年纪还大。“三十年前,”阿公说,“我们也有五万帐。也能打仗。草原上谁见了我们都得低头。”他顿了顿。“可那年冬天,雪灾。死了大半的羊。死了很多人。灰狼部趁我们最弱的时候打过来,抢走了我们一半的女人,一半的孩子,一半的土地。”他的声音发颤。“从那以后,我们就只能缩在这片最瘦的地上。每年冬天饿死人。每年秋天被他们抢走最好的皮子。每年——”他说不下去了。可有人替他说。一个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王——!”那一声喊得太凄厉了,凄厉到我浑身一激灵。“我姐姐——我姐姐十五岁那年,被灰狼部的人抢走了。他们说换亲,可换过去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我姐姐第二年就死了——死了——!”她的眼泪哗哗往下淌。“我娘去要人,被他们打回来。打断了三根肋骨,躺了半年才能下床。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又一个冲出来。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我老婆!”他的声音像吼,“五年前,被他们抢走的!那时候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种——六个月了!他们抢走她,她就跳了河!一尸两命——!”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一个个冲到前面,一个个跪在火把光里,一个个喊出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恨。“我妹妹——!”
“我女儿——!”
“我娘——!”那一声声喊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可割着割着,那疼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火。变成了恨。变成了杀意。我抬起手。人群又静下去。那些跪在前面的人还跪着,脸上全是泪,全是恨,全是几十年积攒下来、从没发泄过的、从没指望过能发泄的绝望。“你们都听见了。”我的声音很沉,“灰狼部抢走我们的女人,杀了我们的亲人,占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顿了顿。“今天,他们又抢走了我们的神女。抢走了我的妻子。抢走了你们的王后。”火把噼啪响。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全是火。“我问你们,”我一字一顿,“这事,能算了吗?”“不能——!”那是阿公的声音。那个老得牙都掉光、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此刻站得笔直,那两声喊得比谁都响。“不能——!”那是阿姆。“不能——!”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不能——!”那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不能——!”“不能——!”“不能——!”三千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喊得地动山摇。我又抬起手。人群又静下去。“现在有一个机会。”我说,“灰狼部的人,今晚就扎营在离我们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们只有不到五十个人。赫连那狼崽子,今晚肯定想和神女——洞房花烛夜。”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吞了四块烧红的炭。可我没停。“他们以为我们不敢。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忍。他们以为我们和过去三十年一样,被抢了只能哭,被杀了只能埋,被欺压了只能跪着。”我顿了顿。“可他们错了。”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很低。低到每一个人都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今晚,”我说,“我要去杀赫连。”静默。死一般的静默。三千个人站在火把光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像三千尊石像。那沉默太长了。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得生疼。然后有人开口。是阿公。“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晚上杀人——草原上没有这个规矩。晚上是睡觉的时候,是——”“我知道。”我打断他。“草原上没有晚上杀人的规矩。可草原上也没有被抢了三十年还不还手的规矩。”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那两颗仅剩的、黄得像陈年骨头的牙。“阿公,”我说,“三十年了。你们忍了三十年。可我不想再忍了。”他沉默。很久。然后他开口。“可灰狼部有五万帐。有——”“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说,“可那是以后的事。今晚,他们只有五十个人。今晚,赫连那狼崽子就在一百里外。今晚,我们可以杀了他——让他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我的声音忽然抬起来。抬得很高。高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杀了他,灰狼部就乱了。他七个儿子,最大的才十五岁。他们自己会抢位置,自己会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我顿了顿。“三五年——够我们养多少羊?够我们生多少娃?够我们练多少兵?”人群开始骚动。那骚动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愤怒的骚动,是思考的骚动——是那种“好像可以试试”的骚动。我趁热打铁。“而且,”我说,“杀了赫连,你们每个人——每个人——都能分到五头牛,两个婆娘。”那两个字像两颗火星子,落进那堆已经开始冒烟的柴火里。轰的一下。人群炸了。“五头牛——!”
“两个婆娘——!”
“真的假的——!”那些眼睛。那些刚才还带着犹豫、怀疑、畏惧的眼睛,此刻全亮了。亮得像火把。亮得像狼眼。亮得像被饥饿驱使了几十年、终于看见肉的那种光。阿公往前走了一步。“王,”他的声音发抖,“五头牛——太多了。我们没那么多——”“有。”我说,“赫连送来的那些牛羊,全分了。不够的话,灰狼部的营地里还有。杀了赫连,抢了他们的营地,什么都有了。”阿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可他的眼睛也亮了。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从地上跳起来。“王——!我跟你去——!”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也站起来。“我也去——!”“我去——!”“我去——!”“我去——!”三千个人同时举着手,同时喊着,同时往前涌。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帐篷都在抖,响到远处的狗都不叫了,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抬起手。人群又静下去。可这回静得不一样。这回的静里,全是火。“好。”我说,“现在回去准备。带上你们的刀,你们的弓,你们的马。一炷香之后,营地门口集合。”我顿了顿。“今晚,我们让赫连那狼崽子知道——什么叫草原上的规矩。”人群散了。散得很快。可那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脚步声。是急促的,是兴奋的,是带着杀意的。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散去。阿公还站在我身边。“王,”他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去?”“真的。”“可神女——”他顿住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神女现在在赫连的帐篷里。神女穿着赫连给的丝绸。神女可能已经——已经是赫连的女人了。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黑暗。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然后我开口。“她是我的妻子。”我说,“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穿着什么,不管她和谁在一起——她都是我的妻子。”阿公沉默。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我懂了。”他转身。走开。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一百里之外的方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等我。妈。等我。今晚我就来。———一炷香之后。营地门口。三千个骑手。三千匹马。三千把刀。三千张弓。全在火把光里站着,等着,望着我。我骑在马上。那匹马是阿公给我挑的——枣红色的,不高,可很壮,四条腿像四根柱子。我坐在上面,比站着还高出一截,能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那目光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他们是看一个刚来的、什么都不懂的新王。现在,他们是看一个能带他们杀人、能带他们抢牛、能带他们抢婆娘的王。我开口。“今晚,”我的声音很响,“我们去杀赫连。”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三千双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像狼。我勒转马头。马鞭扬起。落下。枣红马冲出去。身后,三千匹马同时冲出去。马蹄声隆隆响起。像打雷。像山崩。像三千个憋了三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天上罩下来,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暗处游走。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那四百多个骑手。出发前,我在营地门口说的那番话,现在还在脑子里转。“家里有三个以上男人的,出列。”当时人群骚动了很久。男人们面面相觑,女人们开始低声哭泣——她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回不来。这意味着这些人的妻子可能变成寡妇,孩子可能变成孤儿。可还是有人走出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两百个——最后是四百七十三个。他们站在我面前,站在火把光里,站成一堵沉默的墙。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着疤的,有还没长胡子的。可那些眼睛里全是一种东西——决绝。老阿公走到我马前。他仰着头,望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王,”他说,“五天?”“五天。”我说,“五天后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没回来——”我顿了顿。“你就带着部族跑。”他沉默。很久。然后他点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重得像把什么东西钉进地里。“往哪儿跑?”“南边。”我说,“铁门那边。那些汉人不会欺负你们。”他又点点头。然后他退后一步。望着我。望着那四百多个骑手。“孩子们,”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活着回来。”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马蹄轻轻刨地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我勒转马头。马鞭扬起。落下。枣红马冲出去。身后,四百多匹马同时冲出去。马蹄声隆隆响起。像打雷。像山崩。像四百多个憋了几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我们跑了一天一夜。吃在马背上,睡在马背上,拉撒也在马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呼哧呼哧的马喘气声,偶尔有人换手拿缰绳时发出的轻微响动。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脑子里全是她。她坐在赫连怀里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红丝绸的样子。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只眼睛——含着泪,望着我,像在说什么又不能说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让我心揪。可那只眼睛也让我恨。恨赫连。恨那些灰狼部的人。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恨自己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追上来。可现在不恨了。因为很快就不需要恨了。因为很快,赫连就会死。死在我刀下。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第二天夜里。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我抬起手。队伍停下来。四百多匹马同时收住蹄子,同时喷着响鼻,同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我看见了。前方不远处,有火光。不是一堆。是几十堆。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一片缓坡下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灰狼部的营地。我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骑了一天一夜,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我不能软。我咬着牙,站稳了,朝后面挥了挥手。四百多个人全下马。全站在我身后。全望着那片火光。我压低声音。“分三队。”人群里走出三个人。一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叫铁牛,是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最狠的角色,杀过人,见过血。一个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她叫阿燕,骑术最好,能一边骑马一边射箭,百发百中。还有一个是年轻人,才十八岁,可他跑得最快,像草原上的黄羊——他叫栓子。“铁牛,”我说,“你带一百人,绕到前面去,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铁牛点头。“阿燕,”我说,“你带一百人,去偷马。等我们动手了,你们就把马全抢走。一匹都不留。”阿燕点头。那一下点得很用力,脸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栓子,”我说,“你跟我。剩下的人,全跟我。等铁牛他们绕到位了,等阿燕他们摸到马群边上了——我们就动手。”栓子点头。可他眼睛里有一丝犹豫。我看见了。“怎么了?”他张了张嘴。“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们以后报复——”那话没说完。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杀了赫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来报仇。会把我们杀光。会把我们的女人全抢走。会把我们的孩子全杀死。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长满胡子的脸。然后我开口。“这会谁不去,”我一字一顿,“我杀谁。”他的脸白了。“就和当初杀阿勒坦一样。”那名字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抖了一下。阿勒坦。那是我刚来这个部落时的事。有个叫阿勒坦的头人,不服我当王,在分配猎物的时候带头闹事,说要按老规矩来,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嫩娃娃管他们。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抽出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了三步远。喷了我一脸。阿勒坦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当面闹事。栓子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的脸白得像纸。可他还是点头。“我去。”他说。我看着他。“不用怕。”我说,“杀了赫连,他们报复不了。赫连一死,他七个儿子会自己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栓子没说话。可他眼睛里那层犹豫,褪下去一点。我转身。望着那片火光。“走。”———我们摸过去。很慢。很轻。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草划在脸上,刺得生疼。土钻进嘴里,又苦又涩。可没人出声。四百多个人,像四百多条蛇,无声无息地朝那片火光游过去。近了。更近了。能看清那些帐篷了——大大小小,几十顶,散落在那片缓坡下面。最大的一顶在中间,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大截,顶上插着一面旗——灰狼旗。那是赫连的帐篷。我的心跳快起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得生疼。可我不能停。继续爬。更近了。能看清那些火堆了——有的快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有的还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周围躺着的人影——灰狼部的骑手,裹着皮袍,睡在火堆边上,鼾声此起彼伏。还有站着的。哨兵。两个。一个在营地东边,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在打瞌睡。一个在营地西边,背对着我们,正对着草丛撒尿,嘴里还哼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调子。我抬起手。身后的人停下来。我指了指东边那个打瞌睡的,又指了指西边那个撒尿的。栓子点头。他带着两个人,朝东边摸过去。我带着另一个人,朝西边摸过去。那个撒尿的刚尿完,正系裤子。我摸到他身后三步远。他听见了声音。回头。可他已经来不及出声。因为我的刀已经捅进他后腰。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一直捅到刀柄。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想喊。可我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把那一声尖叫捂死在喉咙里。他的血喷出来,喷在我手上,温热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他的身体软下去。软成一团。我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抽出刀。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我蹲下来。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然后我蘸着他的血,在旁边的草地上画了几个字。白狼部干的。画完,我站起来。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望去。那里有光。很暗的光,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夜里偷偷睁开的眼睛。我的心跳又快起来。咚、咚、咚。赫连在里面。她也在里面。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不敢想。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我咬紧牙。往前走。———营地已经乱了。东边传来喊杀声——栓子他们动手了。西边传来马群的嘶鸣——阿燕他们得手了。帐篷里开始有人往外冲,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可他们刚冲出来,就被外面等着的人一刀砍倒。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那些灰狼部的骑手,睡梦中被惊醒,连刀都来不及握紧,就倒在血泊里。火光跳动着。人影晃动着。喊杀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片。我不管那些。我只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一步一步。走得很快。走到帐篷门口,我停下来。里面还有光。很暗,很昏,像一盏快灭的油灯。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帐帘。———
帐篷是兽皮做的,很厚,遮得严严实实。可有一道缝——也许是没扎紧,也许是风吹开的——一道细细的缝,从里面透出一点点光。光?里面还有光?我趴下去。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然后我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帐篷里点着一盏小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也许是羊油,也许是牛油,火光很小,很暗,可足够我看清里面的东西。看清里面的人。看清她。她躺在那里。躺在一张铺了厚厚兽皮的地铺上。一丝不挂。完全赤裸。那具身体,我摸过无数次,抱过无数次,趴过无数次。可此刻看着,却像第一次看见一样——陌生,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她很高。一米七的个子,躺着也能看出来,腿很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臀峰,那两条腿又长又直,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般的光泽。大腿很粗,是那种饱满的、浑圆的、每一寸都像要化开的粗。大腿内侧那寸最嫩的皮肉上,全是指痕——红的、青的、紫的,一片一片,像盛开的花。那些指痕不是我留下的。小腹很平,很紧,没有一丝赘肉,可又软软的,看着就知道摸上去是什么触感。小腹往下,那丛黑色在灯光里暗暗地闪着,湿漉漉的,黏成一缕一缕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面慢慢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腰很细。细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此刻那只腰微微塌着,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弧度尽头是那两瓣浑圆的、饱满得像要炸开的臀。那两瓣肉侧躺着,一瓣压在地铺上,被压得微微变形,乳肉从指缝里溢出来,像两团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另一瓣朝上露着,圆鼓鼓的,在灯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光,汗光底下是几道红痕——抓痕,新鲜的,从腰侧一直划到臀峰,红得发亮。胸很大。太大了。侧躺的姿势让它们向两侧垂着,可即使垂着也还是那么满,那么沉,像两座融化的雪山,乳肉从胸骨边缘溢出来,堆在地铺上,软得不可思议。左边的乳上,那颗朱砂痣还在——暗红色的,嵌在雪白的乳肉上,像一枚刚刚点上的印记。可那颗痣旁边,多了别的东西。吻痕。好几个。紫红色的,圆圆的,分布在乳肉上,像一片片瘀伤。乳头是挺立的。淡褐色的,很大,很饱满,上面还带着亮晶晶的东西——是口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泼了墨,及腰那么长,此刻全散在地铺上,缠缠绕绕的,铺成一片黑色的海。几缕被汗黏在脸上,黏在脖子上,黏在胸口那两团乳肉上,黑的衬着白的,白的衬着黑的,刺得我眼睛发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唇边有什么东西干涸了的痕迹——白白的,一小片,黏在嘴角。空气里有味道。很浓。是精液的味道——腥的,黏稠的,直往鼻子里钻。是汗水的味道——咸的,酸的,混在一起。是女人那个地方的味道——甜的,腥的,说不清是什么,可我一闻就知道。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头晕的、让人想吐的、让人发疯的恶臭。她的身上全是汗。脖子、锁骨、胸口、小腹、大腿——每一寸皮肤都在灯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光里,有吻痕,有抓痕,有指痕,有牙齿咬过的印子。她旁边躺着一个人。赫连。他也是一丝不挂。那具身体比我想的还壮。肩膀宽得像门板,胸口全是黑毛,从脖子一直长到小腹,小腹下面那根东西软塌塌地垂着,上面还沾着东西——白的,黏的,糊成一片。他的手搭在她腰上。那双手,那双杀过自己亲弟弟的手,此刻正搭在她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按在她腰侧那寸最嫩的皮肤上。那皮肤已经被按红了,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他打着呼噜。很响。像打雷。像在宣告——这是我的女人。我睡了她。我占了她。我站在外面。望着这一切。望着她。望着他。望着他们身上的痕迹。望着空气里的味道。望着那盏昏暗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转——背叛。背叛。背叛。她背叛了我。她真的背叛了我。那些痕迹,那些液体,那些味道,那些睡在一起的姿态——不是被逼的。被逼的不会是那样。被逼的会挣扎,会哭,会喊,会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她是舒展的,是放松的,是沉沉睡去的。她是愿意的。她真的愿意。愿意让他摸,让他亲,让他咬,让他把那根东西放进去,让他在她身体里进出,让那些白的、黏的液体从她身体最深处淌出来——我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脑子里那片空白慢慢消失,被另一种东西填满。那东西很烫。烫得我浑身发抖。烫得我眼睛发红。烫得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我掀开帐篷。那声音很小——兽皮摩擦的窸窣声。可在那片寂静里,那声音已经够响了。赫连没醒。呼噜还在打。可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我没理她。我走进帐篷。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他躺着。打着呼噜。那根东西软塌塌地垂着,上面沾着的东西在灯光里反着光。我举起刀。那把刀,是阿公给我的。说是祖传的,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刃上全是缺口,可还是很锋利。锋利到能一刀砍下人头。我把刀举过头顶。对准他的脖子。然后——砍下去。噗。那声音很难形容。像砍进一块半冻的肉里,又像砍进一坨烂泥里。刀锋切开皮肤,切开皮下那层黄黄的脂肪,切开肌肉,切开血管,切开气管,切开——骨头。咔。那一声脆响,是颈椎被砍断的声音。血喷出来。喷了我一身。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腥味。赫连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细长的、像两把刀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大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他在看我。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刀。看着我脸上的血。看着这顶帐篷里昏暗的灯光。他想叫。可喉咙已经被切开了。只有“嗬嗬”的声音,从那个血窟窿里往外冒,带着血泡,咕嘟咕嘟的。他想动。可脖子断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的。想抓我。可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用那只没断的手撑着地铺,把身体撑起来一半。血从他脖子里往外喷,喷得到处都是——喷在她身上,喷在兽皮上,喷在那盏小灯上。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声音。“你——你——”那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气,带着临死前的绝望。我没说话。只是抽出另一把刀。那把刀是备用的,藏在腰后。我握紧它。对准他胸口的位置。心脏。一刀。噗。这回没有骨头挡着,刀锋直直刺进去,刺穿皮肤,刺穿脂肪,刺穿肌肉,刺穿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那团正在拼命跳动的肉里。他猛地弹起来。真的弹起来。整个人从地铺上弹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终于抓住我了——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可那只是临死前的痉挛。他的手很快松了。整个人往后倒。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倒在黑暗里。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盏油尽了的灯。——“啊——!”那一声尖叫,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就在赫连倒下之后,就在黑暗里,就在那满帐篷的血腥味里。灯灭了,我看不见她。可我能听见。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听见她的身体在地铺上挣扎的声音,听见她喊出来的那一声——“啊——!”那声音太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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